新竹市7月14日下午發生一起命案,一名43歲男子持刀闖入音樂教室,砍殺48歲的紀姓音樂老師致死,警方到場開槍制伏。檢警初步了解,嫌犯與死者為連襟關係,行兇動機仍待釐清。新聞一出,幾乎所有標題不約而同聚焦在「頂大教授」、「博士」等字眼上。不少民眾的第一個反應是:「學歷這麼高的人,怎麼會做出這種事?」
這個提問非常有趣,因為它在科學上或許站不住腳。而這個念頭反映的不是加害者的異常,是我們大腦的運作方式。

高學歷從不等於高道德 「月暈效應」影響個人判斷
Nisbett與Wilson在1977年發表於《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》的經典實驗,有一個此刻讀來格外諷刺的設計:影片中的人物本身就是一位大學講師。研究者拍攝他的兩支面試影片,一支溫暖友善,一支冷淡疏離,再請118名學生評分。結果,看到「溫暖版」的學生,連他的外貌、儀態、口音都評為討喜;看到「冷淡版」的,卻將同樣特質評為惱人。最關鍵的是:受試者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影響了。
這就是「月暈效應」——對一個人的整體印象,會擅自改寫我們對他各項獨立特質的判斷。所以當我們讀到「優良教學獎」、「名校博士」,大腦就自動填入「誠實、穩重、有教養」。但是,學歷評價的是研究能力與知識產出、教學獎項評價的是授課品質與學生回饋。但這些都沒有辦法量測加害者的道德與攻擊性。
換言之,「高學歷等於高道德」從來不是科學結論,而是月暈效應的產物。
為無法解釋的事件做解釋 只是想確認自己安全
社會心理學家Lerner提出的「公正世界假說」指出:人類有一種深層需求,相信世界是有秩序、可預測、且付出與結果相稱的;Hafer與Bègue於2005年發表於《Psychological Bulletin》的回顧,整理了數十年來支持此理論的實驗證據。
當無法解釋的災難出現,這個信念會被威脅,於是我們拚命尋找解釋——因為有了解釋,就等於畫出界線;有了界線,就代表「這不會發生在我身上」。這正是這類新聞會瘋傳、留言區湧入各種猜測的原因。我們不是真的想懂加害者,只是想確認自己安全。代價是:我們會接受任何聽起來合理的故事——即使那故事是自己編的。

「早該看出來」是後見之明! 連司法工具也難以預測犯案動機
如果此刻的念頭是「這個人的異常早該被看出來」,或開始回想身邊哪個同事有點怪,這樣的想法或許只是徒勞。Fazel等人2012年發表於《英國醫學期刊》(BMJ)的統合分析,整合13個國家、73個樣本、逾2萬4千人的資料,檢驗司法精神醫學界用來預測暴力的結構化風險評估工具,結果如下:陽性預測值中位數僅41%(四分位距27至60%),被標記為「高暴力風險」者中,近六成後來並未施暴;陰性預測值達91%,代表這些工具真正擅長的是「排除低風險者」。研究結論是,這些工具不足以單獨作為拘禁、量刑或釋放的依據。
請注意,這是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員、使用專門開發的工具、施測於本就在司法精神體系內的族群所得到的成績。那麼,一個透過新聞標題側寫陌生人的網友,準確率又會是多少?「教你辨識身邊的危險人物」這類內容的準確度,恐怕比想像中低很多。
暴力事件是公衛問題 不是個別壞人的道德失敗
WHO在2002年發布首份《世界暴力與健康報告》,正式將暴力定義為公共衛生問題。意思是,它不該只被當成個別壞人的道德失敗,而應像傳染病一樣,研究其風險脈絡、暴露途徑與可介入的節點。依該報告的公衛取徑,處理暴力有四步驟:
.蒐集資料:掌握暴力的各個面向。
.找出成因:研究暴力為何發生。
.發展策略:依證據探索預防方式。
.落實推廣:在不同場域實施介入措施。
回到這起事件,據報導家族糾紛已持續多年。財產分配的爭議、長年的積怨、調解管道、當事人是否曾求助——這些或許都是可被制度處理、卻沒被接住的因子。
我們不知道加害者為什麼這麼做,檢警也還不知道。也許不久後有答案,也許永遠沒有。但必須誠實:「一個高學歷的人怎麼會殺人」這個問題本身,就假設了學歷能預防暴力——而從來沒有任何研究這樣顯示過。
真正該讓人不安的不是「連教授都會殺人」,而是社會曾經那麼理所當然地相信:高學歷者也會有相應的高道德。這也是為何警訊出現在體面的家庭裡,往往沒有人當一回事。停止用頭銜側寫他人、拒絕用自編的故事安撫自己、把長期衝突交給可介入的制度與專業,才是面對暴力最務實的根本之道。 若您或身邊親友正面臨情緒困擾,可撥打衛福部安心專線1925尋求協助。
資料來源
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|World report on violence and health(200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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